哥良

午睡正酣之时,宿管老头楼下大喊,说有客来访,下楼认人。

春睡乃人生美事,虽不情愿,也都囔着下得楼来,却猛地被一蓬发齐背之汉挡了去路,高颧,塌鼻,颌尖却非要配大嘴,邋遢得毛衣直垂过膝,着胶鞋,背土色双肩袋,黑黝的皮肤就快刮出炭泥来。惊疑半晌,正待转身找了老头怪罪,却被那汉子的黑边宽镜和露出的白齿勾回魂来,再一定神,哦,原来是哥良。

80年代末的上海街头,哥良是绝对的骇客,上海人也怪了,他可以吐你土,但你太土他又小心了。跟着哥良,两个侗族土人确实露了一脸。赶忙排队购来四两锅贴,再求店主卖两瓶啤酒(不买炒菜是不卖酒的),黄汤一落肚,慢慢明白了哥良早就美院辍学,浪迹海角,数次强渡又遭遣返,天桥底下睡得难受,运气差极,所以到花花世界来了。哥良强忍着喉咙咕咕作响,看来胃肠高消化功能状态已维持了很久了。

一个上海人把延安路的阁楼让了出来,每月只收很低的租金,哥良安了家。每天坐车去很远的一家面具厂上班,也就是老外在舞会上戴着装神扮鬼那玩意,哥良的任务是给面具上色。慢慢地,哥良挣的钱足够吃饭开销了,就和厂长商量了只上半天班,下午则在公园写生,或替人画像,拿了像愿给点小钱更好(那时是不准摆摊的)。在高酿中学初中部时,哥良是隔壁班的,年纪稍大又老相,所以为哥。父虽为师,但哥良的成绩只要不接近零,就算是学好了。因此,哥良在我们这些优秀生中,算是异类。哥良唯一露脸的事是上美术课,静物写生,那角度、光线、对比、立体、明暗等等,都为那位美匠老师(非师,否则哥良早出息了)啧啧称道,转而责骂其他学生的画“漆黑一团”(没有彩笔)。

中秋节晚会后去找哥良,却没有人,于是将西瓜自窗户塞入后离去。不料次日,哥良手抓两瓶一滴香追入宿舍,将几位宿友请到食堂,狂啜了一顿,末了执我之手,泪流满面。哥良四海闯荡,干小工,卖报子,也有花天酒地,放浪形骸,但半夜送西瓜的事却不曾遇过。是了,哥良太孤独了。

一转眼,学生地日子就结束了,我将所有地用具(主要是一台大木质收音机)留给了哥良,带着哥良所赠地古木苍鹰画离开了上海。慢慢地就只能间接听到哥良地消息了。一则是哥良家里老窝被公安抄了,据说和学潮有关。另则是数年后哥良仍然装束不改,但竟然领了位金发碧眼地洋妞回到了坌处,那真是三乡四寨轰动,夹道观望,延绵十里。估计是哥良一生中第二次露脸了。

有一日收到一张明信片,是大海作背景那种,细看曲里拐弯的字,竟然是哥良自澳洲寄来。不知哥良通过什么途径出了国。写了回信,但搞不懂姓名在前还是地址在前,据说往国外寄信还须出示身份证,也就作罢。从此就再也没有哥良的消息了。

弹指二十年,人已奔4,哥良也该不惑了,不知在美丽的澳大利亚,同乡哥良你生活的安好?另外,你还有身份回国、回乡、回坌处吗?

阿夷巴 2006-04-05

木楼 阿夷巴
阅读(1423) 评论(1) 2014-10-29
老楠 :
一会儿再来一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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